 | 一名演員在台前演出所有角色,加上一名黑光傀儡師,變幻多端的舞台可以用「匪夷所思」來形容視覺意象,也難怪加拿大原始工作人員必須來港親自操作。 ◎王紀澤(美國西北大學戲劇研究所碩士) 加拿大Ex Machina劇團 2003年2月21∼24日 香港演藝學院歌劇院 實體演出交給舞台上唯一的演員,許多故事裡的魔幻效果就由黑光偶戲呈現。 ◎Sophie Grenier/攝、二○○三年香港藝術節/提供 | 以羅勃.勒帕許(Robert Lepage)為首成軍於魁北克的Ex Machina劇團,幾乎代表了加拿大在歐美國際社會之間的國家形象和文化象徵。勒帕許除了創作與執導歌劇和莎士比亞與史特林堡的戲劇,以及和流行音樂界怪傑彼德.蓋布瑞爾(Peter Gabriel)合作演唱會之外,他也拍了五部電影;此外,Ex Machina還設計網站。 和加拿大魁北克省深受英、法兩種文化影響一樣,勒帕許也希望他做出來的劇場作品,能跨文化、跨領域與跨藝術型態。例如二○○四年,勒帕許即將在美國拉斯維加斯與太陽馬戲團(Cirque du Soleil)合作;兩個加拿大最著名的表演團體,同樣以視覺意象聞名,都有機關重重的舞台特效,這樣的結合想必精采可期,也正合乎了勒帕許自身對劇場的期待。二○○三年二月在香港藝術節的演出,勒帕許本人沒有到場,但僅兩位演員的戲,竟然必須由加拿大本地來十幾位後台人員親自操控!什麼樣的舞台效果竟無法由當地人員接手?而導演未到場,又怎麼準確控制這十幾位人員的演出? 以簡馭繁、有限喻無限 《捕月》The Far Side of the Moon的故事很簡單:一對兄弟中,哥哥是博士班學生,仍在進行論文,邁入中年卻還沒邁入社會;弟弟是天天出現在電視新聞中的氣象播報員,雖然身為同志,不過社會適應良好,過著中產階級優渥且穩定的生活。兄弟之間因為不同的人生選擇,漸行漸遠。《捕月》說的是兩人從全無交集、對對方的人生多所責難,到逐漸了解對方、和解的歷程。兩人對母親,和登陸月球的共同記憶,成為兩人溝通的無形橋樑。 故事簡單,不過導演和演員說故事的方法傑出且精采。舞台、表演都是以簡馭繁,以有限喻無限的最佳範例。兩小時半沒有中場,只有一名演員在台前幾乎無中斷的演出哥哥、弟弟、母親、醫生等所有角色,加上一名不露臉的黑光演員,運用黑光技術操作人偶,台前人力可說是精簡到極限。舞台佈景也極富巧思;一個透明的玻璃版橫跨舞台,翻轉起來極像太陽能接收器,反射出太空中炫目的光線,但也可以上升下降,配合一排綠黑色可移動式屏幕,加上投影、燈光,許多意象往往讓你想到電影、網站與電視,卻又能並行不悖。連續十幾個不同場景,場場演員不同、場景不同,以「目不暇給」來形容絕不為過。 完美專精的全面技藝 也難怪導演可以不來!一人縱橫全場的演員伊夫.雅克(Yves Jacques)極度優秀,更換口音、性別與年紀駕輕就熟,對道具的掌握遊刃有餘。勒帕許曾經說過,他的創作通常由演員即興而成,不但彩排可能跟演出不一樣,連每一場表演都有可能場場不同。Ex Machina更有「公開彩排」的傳統,每當戲製作到一個程度,便邀請觀眾來戲院欣賞,之後和演員與導演意見交流。如果《捕月》的工作狀態就是這樣,那麼演員能夠掌握將近十成的舞台效果,導演則是在演出初期,替演員排除後台的大量技術問題。 有評論者指出,許多看過勒帕許演出的人,一開始都會被舞台效果震懾。的確,舞台上出現了太多我們想不到的事物,而舞台的空間利用,一如角色場場不同,絕無重複。正如同勒帕許經常強調的劇場技藝(craft),每一景中,我們的確看到了劇場技藝的完美呈現。例如同樣的金魚缸,這一景是實體放在桌上,下一景則嵌在後面牆上,水和魚一樣沒缺之外,還打了燈光!在有限的換景時間之內,勒帕許和工作人員向觀眾展現了他對舞台上下、左右與深淺的想像和控制,效果讓人驚訝:居然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,這樣利用舞台。 凝視月亮的奇幻想像 實體演出交給唯一的演員,許多故事裡的魔幻效果就由黑光偶戲呈現。傀儡師負責製造猴子說話與月球漫步等超現實場景,也克服了客觀條件無法即時演出小孩的問題。變幻多端的舞台、時而出現的偶戲,還有無懈可擊的單人演出,這樣製造出來的舞台效果在每一景間環環相扣,效果不是全有就是全無,技術門檻極高,完全發揮了劇場專業,觀眾往往不知演員從何處來、從何處走;明明以為見到台上所有的東西,下一幕物換星移,每一樣道具的使用又完全顛覆想像。整場演出簡直像一場魔術大秀,意料之外,甚至可以用「匪夷所思」來形容視覺意象,叫人著迷不已,也難怪加拿大原始工作人員必須來港親自操作,確保演出安全和品質。 視覺華麗多變,並不構成說好故事的條件。《捕月》的故事卻切中要害,精采之處在於全篇由獨角戲撐起,勒帕許幾乎運用了我們想得到的各種口語表達形式,藉由大量的獨白、電話交談、演講、酒吧聊天與博物館錄音,加上變化語言、腔調,鋪陳出這對兄弟的生命,由此帶出看似最平凡無奇的每日例行工作:洗衣服、上健身房、養金魚、旅行、搬家與講電話。這些事並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單調無趣(當然,這點得力於傑出的舞台),相反地,由小見大,這些小事是我們之所以為我們且與眾不同之處。看到最後,觀眾會逐漸明白,像「登陸月球」這樁看似遙遠的新聞事件,竟然無形中影響了一對兄弟,使他們在之後的十幾二十年,在每個生活細節上做出不同的選擇,因此成為完全不同的人。 體驗生命的另一面 母親是一切的開端,也是兄弟血緣的最初。《捕月》由兩人母親去世開始,哥哥被迫回到老家,處理母親遺物;而登陸月球作為青少年時期的代表,和母親的形象多次同台出現。太空漫步的太空人有如連著臍帶,在母體內漂浮的嬰兒;年輕時打扮入時的母親,更拉著太空人轉圈跳舞。太空人和母親彷彿漂浮在另一個時空,和諧溫暖地看著有時茫然無助、有時爭吵不休的兩兄弟。 勒帕許自陳,做這齣戲對他而言是困難的。他被迫回顧自己的青少年時期,追本溯源弄清楚自己從哪裡來,為什麼會成為現在的自己。這齣戲的直譯──《月球的另一面》,代表著醜陋、往往被漠視而不被承認的存在。勒帕許身為公開出櫃的同志,兄弟裡的同志弟弟多少有他的影子在內,其中一段青少年時期的性啟蒙,演員穿梭在控制力良好的成人和探索世界的青少年之間,演來絲絲入扣,說服力十足。《捕月》要追捕的不只是月亮,和月亮的另一面,也不是成人世界的名利祿位,而是青春期的理想、逝去的甜蜜家庭,還有家人間永遠的溫暖包容。 以《捕月》來看,勒帕許儘管在形式上多變而前衛,融合了多項領域的特點,要說的故事似乎還是相當傳統:講求大和解、回歸原生家庭。和其融合了多種形式的舞台效果一樣,觀眾走出戲院,覺得看到了劇場藝術的完美展現,故事又有理想的結局,讓人覺得前景光明而樂觀。這個自我完成、看似完美無缺的作品風格,將一次又一次吸引無數的觀眾走入戲院,體驗另一個世界。 延伸閱讀: 表演藝術雜誌第五十期,鴻鴻〈太田河的七條支流〉,p.46∼49,1997年1月 表演藝術雜誌第九十七期,林冠吾〈世界劇場群英會〉,p.12∼15,2001年1月 |